从 Web2 视角解释 Web3

有次下午我花了比较长时间，系统给家里人解释区块链、智能合约、P2P 网络、Layer2、Web3 这些概念。讲完之后，一个直接的感受是：对方终于大致理解了我在做什么；而我自己也更清楚，为什么这些事情对背景差异很大的人群会这么难讲。

这件事最有价值的地方，不是“把概念讲明白了”，而是它逼我重新审视一个问题：Web3 到底难讲在哪。

如果对方本身熟悉互联网产品、市场和用户，她并不是不能理解复杂系统，也不是不能理解商业逻辑。难点在于，Web3 里很多核心概念不是在原有互联网框架上小修小补，而是在重新定义：谁拥有状态、谁控制账户、规则在哪执行、系统之间如何组合。

这些东西单独拆开都不算难，但一旦要把它们连成一个完整世界观，对没有长期技术背景的人来说，门槛就很高。尤其是现在行业里又充斥着大量叙事、黑话和投机性表达，反而把真正重要的那条主线遮住了。
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，向家人解释 Web3，本质上是一种很有效的检验：如果一个概念离开行业术语、项目名称和市场叙事之后还讲不清，那多半说明自己也还没有真正想明白。

这类解释练习的价值，不只是为了“让别人听懂”，也是为了逼自己把概念重新压到最底层：它到底解决什么问题，为什么不是现有互联网系统顺手就能做掉的，以及用户为什么应该在意。

后来评论里不少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，我又单开了一个 thread，继续把这个问题往下展开。

如果是给 Web2 背景的朋友介绍 Web3，我越来越觉得，不能直接沿用 crypto 的叙事，而应该先从 Web2 现在面对的真实难题讲起。

1. Web2 的难题

Web2 的应用越来越重要，同时平台方的权力也越来越大，用户很难维护自己的权益。比如对很多用户来说，封禁微博或者 Twitter 账号，带来的直接影响甚至比吊销公司执照还大。

而一旦平台掌握了这种权力，它就势必会引来政府权力的介入和争夺。应用又必须面对不同国家的法律体系，于是很容易被分割。这样一来，互联网应用大致只剩下三种选择：

1. 收缩运营范围到某一个国家之内，或者按国家拆分成多个实体，各自独立运营。
2. 等待全球主要国家之间长期博弈，最终形成某种全球统一的互联网监管秩序。
3. 让互联网应用生态逐步形成某种自治体系，让开发者、运营方和用户重新分配权利与义务。

前两条路都各有问题。第一条，本质上等于放弃互联网本来的跨地域属性，承认国家边界也要完整映射到网络空间。第二条从现实国际关系来看，短期内几乎看不到可能性。于是如果还想保留互联网本身的开放性，剩下的只有第三条。

而这条路，本质上是在追求一种更独立的互联网秩序。互联网像一个新大陆，规则不是完全从上而下施加，而是有机会通过市场、协议和参与者之间的互动，自下而上慢慢长出来。

这也是一个认知门槛。很多人的思维方式天然更习惯民族国家、中心化组织和自上而下的约束逻辑，所以不太相信秩序可以通过市场化方式逐步形成。当然这件事本身也还存疑，Web3 仍然处在概念验证阶段，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值得试验的可能性。

2. 为什么先是金融

如果我们真的在追求某种更独立的互联网秩序，那应用最先需要的是什么？我觉得是独立的货币和金融体系。

这点其实不难理解。任何一个应用，如果它的商业模式最终还是依附在美元体系之上，那它本质上仍然处在美国政府权力的覆盖范围里。而随着 DeFi Summer 这波演进，一个相对独立的金融体系雏形已经开始出现。

但有了金融体系之后，应用是不是就能自然接进来了？还不行。接下来至少还有两个关键难题：扩容，以及 Web3 应用到底应该如何构建。

3. 扩容问题为什么绕不过去

扩容是行业之外的人最容易误解的地方。很多人会觉得区块链慢，是因为技术不够先进，换一套更好的工程实现就能解决。但实际上，这更多是一个刻意做出的选择。为了让系统去中心化，为了让它没有超级管理员，Layer1 必须接受这类约束。

换句话说，Layer1 的核心目标不是“像互联网数据库一样快”，而是先完成软件系统的某种“自举”。至于它之后能不能长成真正的大规模系统，还要看技术、经济激励和社会协作能不能一起成立。

如果对方对技术更感兴趣，这里还可以继续往下聊：区块链如何工作，为什么要去中心化，PoW 和 PoS 各自解决什么问题。不过如果只是建立基本理解，也可以先跳过这些。

讲完 Layer1，再谈 Layer2 就顺很多了。纯从扩容角度解释 Layer2，技术门槛不低，但它要解决的问题，在 Web2 时代其实已经出现过。比如我 2018 年写过一篇 《通过 ofo 退押金事件看区块链二层解决方案》，本质上讨论的也是类似问题。

举个更直观的例子：用户把自己的资产从链上，或者从银行账户，充值到某个互联网应用之后，资产实际上就进入了应用的控制范围。如果应用出错，或者应用本身作恶，用户怎么维护自己的权益？

这里首先会遇到的是举证问题。应用内部的交易记录，用户有没有办法拿到？这就是数据可用性问题。其次，用户有没有办法生成某种可以被系统验证的证据？这就是证明机制，比如欺诈证明要解决的问题。再往后，就是谁来仲裁。Web2 里可以诉诸法院；Web3 里则需要一个能忠实执行仲裁流程的平台，而 Layer1 在这里承担的就是这种基础仲裁环境的角色。

4. Web3 应用该怎么构建

接下来才是真正更开放的问题：Web3 应用应该以什么方式构建出来？

如果只是把 Web2 应用接上区块链支付系统，这当然是一种方案，但它只解决了一半问题。应用仍然对用户的数据和资产有极强的控制力。

另一种思路，是直接把应用搬到链上，做成应用链。但这条路很快又会撞回扩容和成本问题。

再往另一边看，其实还可以回到更早期的 P2P 互联网思路：应用本身是一组跑在网络上的协议。P2P 应用当年之所以没走出来，一个核心原因是它们缺少支付系统和身份系统，无法形成稳定的商业闭环。而区块链恰好在提供这两类基础能力。

顺着这条线，后面自然还能继续聊 DID、SBT、DAO 等等，去讨论在这个还很粗糙的区块链世界里，如何逐步构建出程序可识别的身份、信誉和组织关系。这几个话题都非常大，但技术门槛反而没有那么高，适合继续往下展开。

5. 为什么我会把它和元宇宙放在一起看

最后还可以顺手把话题带到元宇宙上。元宇宙这个词当然有很多争议，但至少可以先说清楚它不是什么。

如果它对得起“元”和“宇宙”这两个词，那它就不该只是一个彼此割裂的数字空间集合；它也不该是一个存在绝对“上帝”的世界。如果要真的接近那个方向，它至少需要一定程度的自举能力。

所以在我看来，区块链、Web3、元宇宙，很多时候可能只是同一头大象的不同侧面。我们现在做的事情，更像是在不同方向上摸索它的轮廓。